心理的经济学和实验的经济学
（根据瑞典皇家科学院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公众信息译出）
（转载自《浙江经济》2002(20)）
文/瑞典皇家科学院 译/董志强
传统上，经济理论依赖于"经济人(Homo oeconomicus)"的假设，该假设认为人的行为由自利的动机控制并且人们能够做出理性决策。经济学也曾被认为是一门非实验的科学，这一领域的研究者--如同天文学或者气象学的研究者一样--必须绝对依赖现场数据，即直接观察真实世界。在最近的20年里，这些观点发生了变化。作为经济研究的一个重要构件，受控实验已经出现，并且在某些场合，实验结果表明经济理论中的一些基本假定需要修订。这一推进是由两个领域的研究者做出的：研究人类判断和决策制定的认知心理学家，以及在实验室检验经济理论的实验经济学家。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了这两个领域的先锋：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 和弗农·史密斯(Vernon Smith)。
实验经济学
经济学的第一个实验旨在检验什么是经济理论最基础的结果：在完美竞争下，市场价格在供给和需求之间建立起的均衡水平将使边际购买者和边际出售者所持的价格是一样的。在弗农·史密斯早期的实验室试验中，受试者被随机分派以买者和卖者的角色，且对商品持有不同的估价，该估价以最低可接受售价和最高可接受买价来表示。给定这样的"保留价格"的分布，史密斯可以决定理论上的均衡价格--买者和卖者可以平等地接受这个价格。在1962年初，当史密斯公布他第一个实验的结果时，他惊讶地发现，尽管受试者缺乏计算均衡价格的信息，但从实验室得到的价格仍非常接近理论上的价格。随后史密斯和包括普洛特(Charles Pulott)在内的其他研究者陆续提出了类似的实验来检验理论的一致性，得到了与最初的工作广泛一致的结果。此外，他们还发现市场的结果是由市场机制的精确设计所驱策的。
许多实验与拍卖有关。传统的拍卖常用于为原材料、股票或其他金融手段组织市场。近来，拍卖也被设计用于放松管制和公共垄断组织的私有化，比如广播频道权利。价格形成理论区分了单一物品出售过程中的4种基本的拍卖形式：
1、英式拍卖：购买者按升序竞价，直到无人有更高的出价；
2、双向拍卖：从一个高的价位逐渐降低，直到某个购买者接受这个价格；
3、一级价格密封拍卖：出价最高者按自己的出价购买；
4、二级价格密封拍卖：出价最高者按照第二高出价人的出价购买。
在受控实验中，史密斯和他的同事可以检验几个理论上的推断结果。例如,跟理论推断一样，他们发现在英式和二级价格拍卖中卖方可望得到相同的收益。这中间，他们也反驳了理论上双向拍卖和一级拍卖等价的推断。他们的实验也证明了英式和二级价格拍卖将产生最高的平均销售价格，随后是一级价格拍卖，最后是双向拍卖。
史密斯创造性地把实验室试验当作"风洞"加以运用，上述针对私有化和公共品获取的拍卖机制可以在这些试验中得到进一步的检验。由于这些机制通常很复杂，单独依靠基本理论的考虑很难评估他们的绩效，因此实验方法特别有用。在类似的实验中，史密斯利用计算机辅助市场评估了配置机场时间空档的不同机制。他也在澳洲和新西兰评估了组织能源市场的不同手段，这些结果已经影响了现实的市场设计。
与真实世界紧密相关的价值通常与实验装置可以提供的奖励存在巨大的数量差距。因而史密斯特别强调金钱激励在实验中的重要性。史密斯开发的实验手段不仅有足够强的金钱激励，也注重设计激励以提高实验结果可应用于真实市场形势的概率。一个主要的问题是，受试者自己(无法被观察到)的偏好会影响他们在实验中的行为。因此，一个被指派买者角色的受试人，虽然其对产品的需求函数是给定的，他也不会依照需求曲线简单地行动。史密斯提出了一种解决方案，即已为人们熟知的"诱导价值方法"(induced-value method)。该方法通过对受试者提供激励使之按照实验人的意图行动。通过该方法和其他贡献，以及对实验室合理化程序的一系列实践建议，史密斯为在经济研究中设计出良好的实验建立了方法上的标准。
心理学和经济学
经济研究常常假定人们的行为在根本上受物质激励并采取理性的方式进行决策。这种假定认为人们会按照标准的统计原理处理可取的信息，来评估经济状态和自身行为的后果。这一方法已经被公理般地形式化，称作"预期效用理论"。该理论在不确定性决策的经济理论中占据着支配地位。
一般的心理学，特别是认知心理学中，正在流行的观点是把人看作一个在知觉习惯中对可取信息进行编码和解码的系统，但是少数知觉因素也可能在互动过程中支配决策。这些因素包括感觉、理解特定形势的思维模式、情感、态度和对早先的决策及其结果的记忆。
在基于调查和实验对人类行为所进行的广泛的研究中，丹尼尔·卡尼曼和其他心理学家对某些形势决策中的经济理性假设提出了质疑。真实世界的决策制定者常常并不根据概率法则去评估不确定事件，也不根据预期效用最大化理论来做出决策。
在一系列研究中，卡尼曼--后来在阿莫斯·图斯基的协助下--指出，当将来的结果不确定的时候，人们并不能彻底分析复杂的决策形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常转而依赖启迪性的捷径或者拇指规则。卡尼曼和图斯基从个人判断随机事件的方式中得到的实验数据精细地揭示了一个基本的偏见。绝大多数实验受试者对大样本和小样本持相同的主观概率，而不考虑平均值的不确定性随样本规模急剧下降。因而人们似乎比较拥护"小数法则"，而不是本来应当考虑的概率论中的"大数法则"。在一个著名的实验中，受试者认为，在一个既定的日期，一个小医院诞生的婴儿(数量很少)中60%以上是男婴，同样在大医院(有很多婴儿出生)也是如此。
同样，投资者若发现一个基金管理者的绩效在两年间都高于同行的平均水平，他可以认为这个基金管理者比一般的要好。但是这个真实统计涵义是非常脆弱的。描述数据上的近视可以帮助我们说明金融市场上一些主流模型所不能解释的现象--比如表面上动机不明的大幅震荡，象股票市场经常表现出的那样。在金融经济学中，一个活跃的研究领域就是"行为金融"。这个领域试图运用心理学的洞见去理解金融市场的运行。
另一个经验法则是"代表"。卡尼曼和图斯基提出了一个实验，实验要求受试者根据给定的描述把个体分类为"销售员"和"国会议员"。随机地选取一个人把他描绘成喜欢政治活动和参与辩论，绝大多数受试者认为他是一个议员，而不顾事实上由于销售员占总人口中的较大份额因而该人是销售员的可能性更大。甚至当受试者被告之总人口中议员和销售员的比例发生了充分的变化时，结果似乎也没有受到影响。
卡尼曼因而证明了，不确定的情形下，人的"判断"常常利用与概率论基本命题相抵触的经验法则。不过，他最有影响的贡献涉及到不确定性下的"决策制定"。一个惊人的发现是个体对结果派生于参照水平(通常为"现状")的方式比绝对的结果更为敏感。因而，当面对风险下的序贯决策之时，个体似乎把每一个决策建立在得失相互隔绝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把他们的财富当作整体来进行决策的推论上。此外，与得到同样规模的收益相比较，许多的个体似乎更偏向规避与某个参照水平相关的损失。这些结果以及其他的结果与传统的预期效用最大化理论是相抵触的。
卡尼曼和图斯基并不满足于批评不确定性下决策制定的标准理论，他们还发展了一种选择理论，即"前景理论"(Prospect Theory)，试图为实证观察提供解释。前景理论及其扩展可以被用来更好地解释行为模仿。行为模仿似乎是传统理论观点的异端：比如人们在购买家用电器时购买昂贵的小规模家用电器保险的倾向；宁愿驾驶数里远寻求少许零售采购折扣，却不愿在更贵重的物品上这么做，尽管这样做可以节约同样多的钱；或者，为响应终身收入的坏消息本应降低消费，但人们却抵制降低消费。
两个正在融合的研究领域
在经济学和心理学的边缘地带展开的现代研究已经表明某些概念--如有限理性、有限自利、有限克制--是经济现象范畴后面的重要因素。特别地，来自心理学的洞见已经对当代金融经济学产生强烈冲击。那么，为什么这些思想经过这么长的时间才被经济研究重新认识到呢？一个解释是实验方法直到近来才渗入经济学。作为价格形成和市场制度实验研究的结果，越来越多的经济学家开始认为实验方法是一个必要的研究工具。今天，新一代经济学家是实验经济学和经济心理学的催化剂。丹尼尔·卡尼曼和弗农·史密斯这两个关键人物，为经济研究的复兴做出了令人振奋的贡献。
Posted by 董志强|DONG-Zhiqiang.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