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与理论》2002年4期
■董志强
在当前的中国，农业问题正在成为中国现代化进程的主要障碍之一。农业发展与农民收入问题，将无可辩驳地在长期内充当中国经济发展的核心问题。那么，我们不免要问，影响中国农业现代化的根本问题是什么？加入WTO之后，在经济全球化的浪潮冲击下的中国农业现代化出路安在？本文不可能也不试图完美地回答这些问题，但它至少在增进我们对这些问题的理解上具有积极的意义。
一、中国农业现代化的根本问题
中国农业现代化的主要障碍是什么？答案是，农业人力资本积累太低。
在传统的观念中，我们常常认为，中国农业长期处于基础薄弱状态的原因是人多地少，且二元经济结构制约着农业的发展。但是，也有许多人多地少的国家，它们却顺利地实现了农业现代化，比如日本。
也有的人认为是农业技术不发达影响着中国农业现代化进程。但是，可以试想一下，即便我们现在获得了美国全部的农业技术，是否我们就可以实现农业现代化呢？中国的农民是否会立即接受这些技术？是否有能力消化和吸收这些技术？
中国农业发展所遭遇的问题，同样是许多发展中国家所遭遇的问题。对中国农业问题的解释，同样被用于解释许多发展中国国家农业问题。在50年代，人们还曾一致认为，发展中国家农业不发展、农民收入低，是因为他们愚昧保守，不能获得先进的技术组织生产。甚至一些经济学家（比如刘易斯）从根本上就轻视农业的作用，认为农业对经济增长无所裨益，甚至还拖了工业的后腿。
197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美国著名农业经济学家和劳动经济学家舒尔茨教授批评了上述看法。他认为，农业可以成为增长的源泉——而近年有关中国农业的研究（如盖尔"约翰逊等的研究）支持了舒尔茨的看法。更进一步，舒尔茨还认为：人力资本是农业增长的源泉。
舒尔茨从历史和现实的诸多方面来证明他的结论。其实现在人们早已不难理解人力资本对于增长的重要性。对于农业来说，如果人力资本跟不上物质资本和技术的进步，那么落后的人力资本就会成为农业发展的阻碍。这就是为什么即使我们现在获得美国所有的农业技术也不可能迈向农业现代化的原因——我们的农民还没有与此相应的人力资本积累。换句话说，正是过低的农业人力资本积累，导致了中国农业发展缺乏后劲。
中国农业人力资本积累不足从一些统计和调查数据可见一斑。以重庆为例：重庆有农业人口2445.66万，农业劳动力1316.95万。根据抽样调查表明，年龄在30~50岁这一“农村骨干劳动力”群体中，具有高中文化水平的人数低于10%，大多数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约占总人数的67%。从正规教育这一角度反映出重庆市农业人力资本的存量较少。在同样的抽样调查中，具有一定专业技能（养殖、种植“专业户”）的劳动力仅占10%不到，这说明从专有技能人力资本同样缺乏；而农业科技人员中，具有高等学历的仅占20%不到，且农业科技人员与农民的比例不超过万分之一。
农业人力资本的缺乏主要通过两个方面影响农业的发展。其一是，低人力资本导致较低的生产率，农业产出低下。比如，由于缺乏教育和培训，农民不具有更高的技能；由于农业知识主要采取“干中学”的方式，因此在技术学习中本身包含着较大的不确定性；农业产出受气候等外力因素影响较大，这种风险使农民通常采取保守的生产策略，等等。其二是，由于将劳动力投入农业生产的收益率低，一些优秀的农业劳动力开始将自己的劳动力配置到其他领域，比如进城打工等。根据近年的媒体报道，目前在中国的许多农村，土地抛荒的现象并不鲜见。
农业人力资本的缺乏也导致了农户收入低下。而农户收入低下进一步限制了农户的人力资本投资——当然这反过来又影响收入，如此反复，已经成为农业发展和农民收入问题的沉疴。
二、农业人力资本投资水平低下的原因
舒尔茨曾经说：“世界上大多数人是贫穷的。所以，如果懂得穷人的经济学，我们也就懂得了许多真正重要的经济原理。世界上大多数穷人以农业为生，因而如果我们懂得农业经济学，我们也就懂得许多穷人的经济学。”
因此，我们需要正确地分析农户的经济行为，而不是想当然地设计农业发展政策。既然我们明白了农业欠发展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农业人力资本积累不足，那么我们就需要追问：为什么农业人力资本积累不足？
一个最直接的答案是，农户对农业人力资本投资水平低下。根据近年的统计资料，我国农村家庭全年总支出的平均水平仅占城市家庭全年总支出平均水平的1/4，而教育文化等项目支出在两者之间的比为1/6，用于获取资讯的支出在两者间的比为1/15。
需要注意，在这里我们只提农业人力资本投资水平低下，而不提投资不足，原因是我们不能确定一个最优标准来作为参照。如果是农业人力资本投资收益率本来就低，那么农户做出低水平的投资就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农民希望做出更高水平的投资，但却被缺乏资源所约束，那么就可以称作投资不足。很显然，这两种情况都可能在中国存在并在实际上造成了农业人力资本投资水平低下。
但是，农业人力资本积累不足的答案就到此为止了吗？不。也许在有些方面我们还需要深究。我们需要问，为什么农业人力资本收益率低下？又怎样使缺乏资源的农户获得足够的人力资本投资所需要的资源？
农业人力资本投资收益率低下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解释：其一是，农产品价格过低；其二是，某些农业劳动力由于在农业人力资本方面并无优势，这种投资对于提高他们的农业生产能力相当困难；其三是，即便劳动力在积累农业人力资本方面有自身的优势，但是由于自己所拥有的耕作面积有限，因此也不能带来大规模的收益。就象一个人养鱼技术非常好，但是他承包不到足够面积的鱼塘，他的收益就仅仅局限于小规模。
以上三个方面，实际上触及到有关制度问题。比如，农产品收购价格、粮食市场价格管制等。一般地，为了鼓励农业发展，国家应当对农户采取价格补贴，以支持农产品销售收入。第二、三方面涉及到土地承包政策和劳动力流动政策。对于农户而言，即便他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但他仍然是精明而理性的（舒尔茨的研究结果），他仍然遵守边际原则配置自己的资源。这意味着，农户人力资本投资不足的情况很可能是土地限制和劳动力流动限制政策的结果。可以这样设想，假设有两个农户，甲精于经商而不精于农作，乙精于农作而不精于经商，他们各自有一块土地。甲从事农作可使每块土地产出1000元，专心经商则可赚取1500元；乙从事农作可使每块地产出1500元。现有一项农业技术，学习的成本是600元，该技术可使每块地增加产出500元。如果劳动力不能流动、土地不能流转，那么甲和乙均不会进行该项人力资本投资，他们各自的收入为1000元和1500元。假设劳动力可以自由流动，土地不可以流转，那么甲将经商收入1500元，而乙仍然收入1500元；假设劳动力可以流动而且土地可以流转，那么甲可以将土地的经营权在0-1500元间让度给甲（假设两人的谈判能力相当，则土地在750元价格转让），此时甲的收入将是1500（经商收入）+750（地租收入）=2250元，而乙的收入为1500（土地一收入）+750（土地二收入）=2250。但是，此时乙将发现进行前面提到的人力资本投资是可行的，因为其投资成本为600元，但是在两块土地上该技术将带来500+500=1000元的收益，即其投资后总收入将达到2250+[（500+500）-600]=2650元。这个假设的例子虽然粗糙，但是却说明了农户的人力资本投资行为与制度的约束的关系。
假如，在上面假设的例子中，乙的家庭每年收入2250元但也需要支出2250元，那么即使他认识到进行该项人力资本投资是可行的，但是也会因为没有钱而不得不取消该项投资，这同样会使其人力资本投资不足。这种情况怎么解决？一个可行的办法是贷款。这实际上是说，健全农村金融信贷市场对于农户人力资本投资也具有重要意义。
还有一点需要特别提出的是，农业技术创新与扩散对农业人力资本的影响。由于农业技术具有很强的外部性，即不容易（一般政府也不会同意）进行专利保护，因此农户常常缺乏技术创新的动力；再者，农业技术的巨大的R&D费用也不是单个农户所能承担的，因此他们也无力进行技术创新。这意味着在农业技术研发方面，政府应当发挥积极的作用。而技术一旦研发出来，由于新技术本身扩散会有一个过程，且蕴涵着较大的风险，因此政府同样需要考虑农户获取资讯的能力和承担风险的能力，出台相应的实施项目。
三、改善提高农业人力资本
正如舒尔茨指出：“土地本身不是成为贫困的一个关键因素，而人是一个关键因素。”中国农业现代化的一个前提是积累足够的人力资本。但是，当前中国的农业人力资本积累程度还很低，而这样的结果正是由于一些制度的不合理或一些制度的欠缺所造成的。事实上，早在1968年，舒尔茨就在《制度与不断增长的人的价值》中指出，在经济发展的过程中，常常存在着有关人力资本的制度滞后，反过来制约了经济发展。要保证经济持续发展，就必须注意解决制度滞后的问题。
按照本文前面的分析，中国农业现代化进程必须保证有农业人力资本积累作为条件。而有关农业人力资本积累的制度滞后也必须解决。具体而言，在改善和提高农业人力资本的政策制度改革应当包括：
1、对农产品实施价格补贴。在许多国家，包括发达国家，都有类似的政策。即便在一个市场化程度相当高的国家，在丰收之年为防止谷贱伤农，也会采取相应的补贴政策。这种政策，降低了农户经营的风险，从而农户更愿在人力资本、土地、技术等方面进行投资。而从长远来看，对于一个国家的农业生产来说也是有利的。毕竟，农业是一切产业的基础，关系到人们的食物来源。
2、劳动力市场改革和土地制度改革。正如我们假想的例子指出，劳动力流动与土地可否流转对农业人力资本的积累影响非常巨大。对劳动力流动和土地流转的控制，实际上是把禀赋不同和人力资本积累程度不同的人，课之以相同的约束，从而扭曲其决策。中国的改革是先放松对劳动力的控制，但是当流动的权利逐渐被认可的时候，土地可流转的权利问题就提到议事日程。对于中国农村土地改革，似乎大家都明白其重要性，但似乎每个人都有不同意见。有些人主张私有化，有些人则担心土地过于集中。在笔者看来，一个长期的承包期限与私有化其实是差不多的。如果土地不能被法律认可为私有，不能进行买卖，那么可以尝试在长期承包期限下进行土地的转包。这样的改革将促进劳动力转移的进程，同时使停留于农业的劳动力增加人力资本和相关的投资。
3、健全农村金融信贷市场。农户人力资本投资不足的原因之一是无力进行投资，即便农户本身意识到这笔投资的价值。健全农村金融信贷市场，有利于解决这一问题。但是，农村金融市场的发展本身面临着一些困难，比如：如何解决信息不对称问题？许多国家农村金融不发达的原因就在于，信息不对称问题使市场发生了萎缩。为发展中国农村金融市场，有必要进行相应的制度创新，比如实行小额农户贷款，多个农户联合为贷款农户担保，建立信用审查制度等。
4、政府加大对农业研发的投入。农业的发展需要依靠政策，也需要依靠科技和投入。作为具有极大外部效应的农业技术创新，政府承担其研究、开发、传播的责任是责无旁贷的。政府的这些投入，一旦转化为农业人力资本，其为社会创造的价值就不可估量。
5、帮助农民得到现代资讯手段。由于生活环境封闭，接触不到现代资讯手段，许多的农民丧失了通过现代资讯手段提高人力资本的能力。世界银行曾在其发展报告（1998）指出现代资讯手段的可获性与经济增长的关系，一般地，获取资讯的手段越多，则经济绩效越显示出良好的状态，因为更多的可获的资讯手段意味着获取知识更方便。在一个国家内部不同地区，同样的道理也是存在的。农村的电话、交通、互联网络，对于农业人力资本积累同样意义深远（媒体上不是也曾报道一些农民开始利用互联网来获取农产品市场信息进行产品销售了吗？）。当然，要提供这些资讯手段是困难的，但并不意味着不可能——比如智利为鼓励电信公司开发西部，采取特许经营权拍卖，结果成本比预计要低得多，而结果是使西部97%的地区的居民能够享受到电话服务。同样的办法，也可以应用于中国帮助农民获得现代资讯手段的项目。
